「一直以為,繪本世界跟大人讀者格格不入。那為什麼有一天會拿起兒童繪本,然後著迷了,跟著意無反顧一頭栽進這個被大人忽略的繪本書海裡?自從小時候從這個夢境抽身而去,幾十年來都沒回過頭,夢境也忘記得一乾二淨。現實生活殺掉大人的幻想,繪本世界早早種下的種子並沒有發芽,直至偶然拿起李歐.李奧尼(Leo Lionni)的《小藍和小黃》開始:

小藍和小黃是兩「塊」藍色和黃色的小朋友,感情要好的他們愛跟其他顏色的小朋友玩。一天小藍擅自離家去找小黃,找了半天才找到他。兩人抱在一起樂極忘形,玩了大半天大家在不知不覺變成綠色。回家時父母都認不出自己。小綠(對!小藍加小黃)嚇得大哭,哭得滿地藍色和黃色的眼淚結合後又各自變回自己。父母一擁入懷,才發覺這綠色正是喜悅的相融。世界可以七彩斑斕,就是開放心靈的接受。作者只不過用手撕的顏色紙便講出一個簡單但寓意深長的故事,厲害吧!又或者只是大人習慣想得複雜。看看作者的另一本作品《田鼠阿佛》,大人可能更難理解:阿佛是個詩人,當同伴都擔心著漫長的冬天快來到,大家趕緊收集食物過冬,阿佛卻在幹著別的事情。他收集陽光、顏色及詞語,因為冬天是冰冷、灰暗、 漫長,這些正正合用。同伴都埋怨阿佛不長進,整天只在空想。然後冬天來了,儲量不久都被吃光,冰冷的石洞裡變得了無生氣。這時候同伴就想起阿佛收集的東西,他們閉上眼聆聽阿佛帶著魔法的聲音:「閉上眼睛,我給你們陽光」,他們真覺得暖和些;「黃色的麥田、紅色的罌粟花」,他們看見了七彩的花草。還有詞語呢?阿佛開始唸起詩來:「Who scatters snowflakes? Who melts ice? Who spoils the weather? Who makes it nice? Who grows the four-leaf clovers in June? Who dims the daylight? Who lights the moon? Four little mice who live in the sky. Four little mice... like you and I. One is the Springtime who turns on the showers. One is the Summer who paints in the flowers. The Fallmouse is next with walnuts and wheat. And Winter is last... with cold little feet. Aren't we lucky the seasons are four? Think of a year with one less... or one more! 」這些收集得來的詞語,有用吧?

繪本可以「用」嗎?大人常拿《拔蘿蔔》來道德教導小朋友齊心便事成,或者這樣便貶低了這書的價值。俄國民間故事《拔蘿蔔》情節雖然簡單,但圖文作者佐藤忠良和內田莉莎子用了很幽默快樂的手法演繹了一家人,如何把一個大得不合常理的蘿蔔從田裡拔出來。出色的細緻描寫,主人公的神態表情,活靈活現讓讀者在畫面裡身同感受這過程,也跟著他們大伙兒一起去想辦法。最後連家中的小狗小貓,甚至小老鼠也出來幫忙。當大人想把這繪本有目的地挪用,其實作者只不過想讓你快快樂樂。

因為「有用」所以快樂,這就是大人的邏輯思維。那「用」到盡頭的時候豈不都變成悲哀?

都忘記了何時失去了快樂的本原:想像力。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很多部作品都在捍衛小朋友的想像力,奮力對抗大人魯莽的扼殺。《莎莉,離水遠一點》記下了莎莉一次跟父母到海灘旅行。作者把繪本的左右頁分開描畫莎莉與父母的情況。父母在沙灘椅上邊喝茶看報紙,邊嘮嘮叨叨莎莉不準這不準那;莎莉則已聯袂身旁的野狗揚帆出海,跟海盜周旋。她與野狗跟海盜連番激戰,搶過他們的藏寶地圖,最終尋獲珍貴寶藏。天黑了,是回家的時候,莎莉亦從彩色繽紛的冒險世界被拖回蒼白單調的現實。三口子的背影慢慢遠離畫面,作者像告訴我們,對父母來說這只不過又是無聊的一天,因為大人都不覺察到小朋友的想像力。

小朋友整天胡思亂想,其實是在跟這個世界對話。繪本作者嘗試偷看小朋友的幻想世界, 瑪麗.荷.艾斯(Marie Hall Ets)和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分別在《森林大會》和《野獸國》中描畫出小朋友的想像空間。在《森林大會》中艾斯以純樸的炭筆畫創造一個屬於小朋友的森林,其實正是作者小時候經常流連的地方 。一天小男孩聽到森林裡傳來喧鬧聲,原來動物們在開大會。牠們在比試誰的表演最厲害。獅子大吼、荷馬張開巨大的嘴巴、猴子用尾巴盪秋韆、小象倒立……小男孩也跟著學小象倒立,還試著用鼻子撿花生。因為覺得太好玩了,小男孩吃吃地笑。動物們很驚訝,因為牠們都不懂笑。牠們弄了個花冠送給他,跟著一起漫遊在森林裡。最後小男孩的爸爸呼喚他,動物們也跟他道別。有趣的是結尾父親竟拿著男孩的花冠,究竟之前的事情有沒有發生過?是現實的同時也是夢幻。至於桑達克則看到小朋友煩躁不安的情緒,行為仿如是一頭野獸。《野獸國》裡主角麥斯不斷在家裡頭撒野,母親把他叫回房間不給他晚飯。就在這個晚上麥斯的房間長出了一片森林,四壁變成曠野,然後他坐船到了野獸國。野獸亮出利齒魔爪麥斯也不驚, 反而他的兇猛令他成為了野獸的國王。但放縱狂野了一段時間麥斯忽然覺得很孤單,便乘著小船回家。房間多了一份為麥斯剛準備好的晚餐,如同《森林大會》最後父親拿著的花冠,這是父母對孩子的認同和愛。小朋友的秘密世界,大人離開了也再闖不進。除非,你真心去聽他們說話。又或者,真心去聽心裡久違了的自己說話,你便可以得到這入場券。

當大人不再自以為是,便會看到周圍充滿著新鮮事物。負責攝影的富成忠夫和茂木透跟文字創作的長新太合作編成的《冬芽合唱團》,展現了一張一張大自然的笑臉。其實這些都是冬季後大樹長出的嫩芽,在攝影師的鏡頭下都變成可愛的笑容。長新太簡單的文字就這樣給了大自然生命:「我們是 我們是 樹的芽喔 春天一到 我們就會長出葉子、開出花朵 啪啪啪啪 雪呀 冰呀 再見嘍 春天怎麼 還不快來呢 啪啪啪啪 我們是 我們是 樹的芽喔 春天一到 我們就會變漂亮喔 啪啪啪啪 太陽 風 都笑著說 好美啊 啪啪啪啪 我們是 我們是 樹的芽喔 樹的芽喔 !」看著便聽見聲音,原來還有很多愉悅在等著大家,就在生活的周圍。

柳田邦男在《繪本之力》中提出他的想法:閱讀繪本不只是孩子的活動。己經步入晚年的他在獨自閱讀繪本時,會看到圖畫裡某深處的意義、或感受到如詩的文字力量,澎湃不而。他亦提到「在人生中三讀繪本」,即是在孩提時、養育小孩時,及在人生進入後半的階段。機會重複而來,人生歷程同時在印證著繪本裡的寓意,當然每個階段也有不同的感受。《A Sick Day for Amos McGee》中作者 Philip C. Stead 和妻子 Erin 溫柔地訴說了一個年老動物園管理員的故事。老人Amos淡淡的生活,早上起牀,甩一甩手腳,換上上班的制服,為手錶上好發條,自言自語跟早餐的碗碟說句早晨,然後乘同一班次的巴士往動物園上班。動物園遊人不多,不太熱鬧。老人除了悉心照料動物,還認真跟牠們消磨時間。跟大象下棋(每步棋大象會想很久)、跟烏龜賽跑(通常勝方都是烏龜)、靜靜的坐在害羞的企鵝身旁、細心幫犀牛抺鼻涕、還會跟貓頭鷹讀枕邊故事,日子是淡淡的幸福。有一天老人感冒了不能上班,動物們很想見他,也想為老人做點什麼,便約好一起搭巴士往老人家探望。牠們擠進了小房子,老人看見既驚喜又窩心。大家圍在老人的牀邊,大象跟他下棋、烏龜與他玩捉迷藏、企鵝坐在他的腳掌上讓他溫暖、犀牛遞上手帕讓他抺鼻涕。然後老人 感覺好了一點,便跟動物一起喝茶,最後貓頭鷹說過故事後大家一塊兒睡著了。這繪本的圖畫裡充滿著很多細節,靜靜的堆積出一個最美好的境象。人生裡什麼是最重要,其實在這繪本裡,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繪本裡,當大人還是小朋友時,已經告知了你答案。」

(載於《明報》007,讀書(開卷看世界),2011年3月4日。)

 
     
 
Copyright © 2015 香港兒童文學文化協會.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